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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隆之殇:挡不住的越境冰川,待打通的跨境预警

虎嗅24小时·2026/8/31 03:42:42🔗 原文

📌 概要

8月26日上午,尼泊尔境内一条冰川断裂发生冰岩崩,高位岩体急速坠落,冲刷山体形成巨型泥石流,仅仅六七分钟便冲击至我国吉隆口岸,造成中尼边境重大伤亡和人员失联。截至29日18时,灾害已造成16人遇难,546人失联。然而,这样惊险的跨境灾害并非第一次发生在吉隆口岸一带。2025年7月7日、8日,同一区域曾连续两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猛犸工作室 ,编辑:李巍巍、梁励,作者:黎广 8月26

⚡ 关键要点

  • 8月26日上午,尼泊尔境内一条冰川断裂发生冰岩崩,高位岩体急速坠落,冲刷山体形成巨型泥石流,仅仅六七分钟便冲击至我国吉隆
8月26日上午,尼泊尔境内一条冰川断裂发生冰岩崩,高位岩体急速坠落,冲刷山体形成巨型泥石流,仅仅六七分钟便冲击至我国吉隆口岸,造成中尼边境重大伤亡和人员失联。截至29日18时,灾害已造成16人遇难,546人失联。然而,这样惊险的跨境灾害并非第一次发生在吉隆口岸一带。2025年7月7日、8日,同一区域曾连续两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猛犸工作室 ,编辑:李巍巍、梁励,作者:黎广

8月26日上午,尼泊尔境内一条冰川断裂发生冰岩崩,高位岩体急速坠落,冲刷山体形成巨型泥石流,仅仅六七分钟便冲击至我国吉隆口岸,造成中尼边境重大伤亡和人员失联。截至29日18时,灾害已造成16人遇难,546人失联。

然而,这样惊险的跨境灾害并非第一次发生在吉隆口岸一带。2025年7月7日、8日,同一区域曾连续两日发生相似的冰湖溃决灾害。

在全球变暖持续加剧、高原冰川加速消融的背景下,冰川断裂、冰湖失稳引发的链式灾害高频发生。

《自然—通讯》(《Nature Communications》)研究显示,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全球高山冰碛坝(冰川退缩时由碎石泥沙堆积形成的天然大坝)溃决洪水发生频率显著上升,年均次数由1981年–1990年的5.2次增至2011–2020年的15.2次,近40年来涨幅接近两倍。

喜马拉雅山脉是兴都库什——喜马拉雅冰川带的核心,横跨中国、尼泊尔、印度、巴基斯坦、不丹五国,也是全球冰湖溃决灾害的高发区域。和普通地质灾害不同,高原山洪、泥石流具备极强的跨境属性:灾害源头位于一国境内,破坏力顺着河谷下泄,直接冲击另一国的口岸、道路与村镇。

灾害本身不受国界约束,却要面对以国境划分的防灾体系。

三起灾害敲响跨境联防警钟

据新华社消息,中科院成都山地所通过分析遥感数据和现场回传资料认为,8月26日上午的灾情,起源于尼泊尔蓝塘里壤峰南坡,一条冰川在海拔约5200米处断裂,发生冰岩崩,冰块裹挟大量碎石、泥土等形成高速碎屑流,高位快速坠落至4000米左右,冲刷山体形成巨型泥石流,高速冲击约22公里后,直达海拔1800米左右的我国吉隆口岸,导致该区域约0.7平方公里、27处建筑及相应附属设施被夷为平地。

这起泥石流灾情垂直落差高达4000米。通过监测发现,此次冰岩崩从发生到冲击我国吉隆口岸仅约6至7分钟。

在8月30日的吉隆泥石流灾害发布会上,相关负责人表示,这次灾害是气候变暖长期作用下冰川失稳所致,灾害暴发突然、洪峰流量大、运行速度快、破坏性强、影响范围广,这也是青藏高原及周边地区冰冻圈灾害呈现的全新显著特征。

这样短时间、高动能的冰岩崩链式灾害,并非孤例。2025年7月,紧邻吉隆的聂拉木县就接连发生两起同类灾害。

《自然—通讯》还以这两起泥石流灾害为样本,发文剖析高原冰川溃决的突发性和防控困境。

2025年7月7日,西藏聂拉木县上游24公里的聂朗普冰川发生温和泄流。该区域冰川发育成了面积0.64平方公里、储水量约1180万立方米的冰湖。由于冰坝已经开裂,融水通过冰川内部通道缓慢排出,坝体的压力得到释放。因此,当日泄流水量384万立方米,对河道造成轻微侵蚀,但未对周边居民点造成威胁,属于可控的冰川自然泄洪。

但次日,同一片冰川的冰面湖突发溃决。冰面湖是夏季冰川消融形成的季节性湖泊,融水在冰面凹陷处聚集,当积水快速攀升冲破冰体束缚,水流沿冰川表面与高山峡谷极速俯冲,势能转化为巨大动能,裹挟冰块和山体碎屑形成强破坏力的山洪。

山洪一路向南,冲毁中尼边境公路、口岸和桥梁,造成陆路交通完全中断,灾害影响范围绵延国境线上下游超100公里,最终造成中国境内11人失联、尼泊尔境内6名中方施工人员失联,跨境人员与财产损失严重。

模型测算显示,去年7月8日灾害发生后,洪峰抵达聂拉木县的预警窗口仅5-11分钟,抵达边境口岸不足半小时,如此短暂的响应时间,让人员转移等常规应急避险手段很难施展。

三起跨境灾害反复证明,冰川灾害无国界。仅依靠单一国家开展防控,难以守住边境安全。

高山冰湖监测现南北失衡

面对频发的跨境冰川灾害,中尼两国的防灾能力,呈现出清晰的“南北鸿沟”。

今年6至7月,中科院青藏高原研究所科考队进行了一次调研,对象是珠峰保护区中国境内的冰面湖。一位随行的科考人员向时代周报记者证实,这次调研对所有的冰面湖都建立了监测系统,目前,西藏境内冰湖均已纳入监测范围。

全球变暖引发的冰川剧烈变化,仍给风险防控带来持续挑战。

中科院珠峰站观测主管席振华向时代周报记者介绍,近十年珠峰区域气温上升0.3℃到0.5℃,海拔4300米的观测站周边,夏季气温明显升高,甚至可以直接穿短袖作业。

气温升高直接推动雪线不断上移,冰川退缩加快。“2014年在海拔5800米就能接触到冰塔林,现在要爬到5900米到6000米才能接触到。”席振华说。

2025年是联合国和世界气象组织共同发起的国际冰川保护年。据参考消息报道,联合国2023年的一份报告中指出,兴都库什-喜马拉雅地区近十年冰川退缩速度,较上个十年加快65%,高原冰川消融进入加速阶段。

一线观测感受更为直观。席振华坦言,珠峰大本营海拔5200米观测点,往年夏季车辆可直达作业,如今积雪消融加速,车辆已经无法通行。

细微的冰川变化背后其实暗藏风险,席振华表示,作为“亚洲水塔”,喜马拉雅山脉的灾害风险主要是冰川融水,一次小规模的冰湖失稳、冰体崩塌,经过数千米落差放大,都会演变成破坏力极强的跨境山洪泥石流。

席振华进一步解释称,我国境内珠峰沿线冰湖拥有天然暗河,可以疏导湖水、降低溃决风险。同时科研团队持续对暗河水位和流速进行动态监测,因此境内冰川湖整体风险较低。

而尼泊尔北部山区,防灾基础差距显著。受高海拔地形阻隔、通信条件差、资金有限、技术人员和设备不足等制约,当地冰川、冰湖监测系统仍处于起步阶段。

“这次造成重大损失的吉隆灾害,源头就在境外,只依靠我方一侧监测预警,无法从根源上化解风险。”席振华直言,冰川灾害的跨境属性,决定单边防控存在天然短板,建立联动的跨国监测预警体系,是破局的关键。

跨境防灾仍存现实壁垒

事实上,中尼两国早已就跨国防灾达成合作共识。

2024年12月发布的《中尼联合声明》明确,双方将在防灾减灾技术交流、尼方应急平台援建、地震台网运维、灾后重建等方面推进合作。

这为跨国防灾搭建了制度框架,但落到冰川灾害这一细分领域,合作落地仍存在现实短板。上述科考队员告诉时代周报记者,尼泊尔北部边境,不少灾害源头长期处于无监测、无预警状态,这也是跨境灾害难以防范的重要原因。

前述科考队员分析,当前跨境防灾两大痛点,一是源头监测数据缺失,二是跨境信息互通机制缺位。尼方未建成覆盖北部高危冰湖的完整监测网络,难以提供源头风险数据;双方缺少灾前实时数据共享、预警直报渠道,即便我方具备成熟预警能力,也无法提前捕捉境外源头的突发险情。

此外,高海拔冰湖进行工程干预成本极高,在业内看来,依托卫星遥感、无人机巡测,搭建动态监测体系,共享冰湖风险数据,是现阶段最可行的联防举措。在此基础上布设自动化监测站点,构建起从风险源头到边境口岸、下游村镇逐级传递的预警链条。

不过,跨境联防还面临现实的约束。境外布设监测设备、采集和共享数据,涉及国家主权、数据合规等多重问题,不能由一方单独实施,需要双边、多边机制协同落地。

民间科研力量也在探索区域协同的路径。极地未来创始人虎姣佼向时代周报记者介绍,总部位于尼泊尔加德满都的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自2024年起,牵头组织中国、尼泊尔、印度和巴基斯坦等多国科研人员,开展喜马拉雅冰川监测、冰芯钻取等工作。

不过,目前人类对冰川的研究仍处于探索阶段,现有监测数据主要服务于科研工作,距离转化为常态实时灾害预警仍有差距。

在跨境数据共享、应急联动机制尚未完全打通的背景下,无论冰川坐落于国境的哪一侧,未纳入监测的高山冰湖,依旧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世界屋脊的深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