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前5天被毁约的校招生,陷入至暗时刻
📋总体概括
2026年7月,国内车灯龙头星宇股份招录440名应届生,仅一个月后即以经营效益不佳、组织架构调整为由集中约谈,要求新员工在「以个人原因主动离职拿半个月工资补偿」与「降级到生产线从事打螺丝、线路插接等工人岗位,时薪20元、每天在厂11—12小时」之间二选一。事件经媒体曝光引发舆论压力后,公司于8月27日发布致歉信,向受影响学生及家属道歉,多名已离职应届生收到一次性1.5万元求职生活补贴。此事折射出校招毁约、应届生权益保障与企业经营压力转嫁的行业性问题。
⚡关键信息
- ▸星宇股份2026年7月招录440名应届生,8月8日起即集中约谈劝退或调岗
- ▸公司给出二选一:以个人原因主动离职获半个月工资补偿,或下放生产线
- ▸生产线岗位时薪降至20元,每天在厂时长11—12小时
- ▸舆论发酵后,公司8月27日发布致歉信向受影响学生及家属道歉
- ▸多名已离职应届生收到一次性1.5万元求职生活补贴
🔥犀利点评
致歉信和1.5万补贴来得太典型——不是良心发现,是舆论倒逼下的止损动作。半个月工资补偿就想让应届生「自愿」背锅,时薪20元加11小时在厂时长则是对劳动法底线的公然试探。校招规模与企业真实用人需求严重脱节,说明该公司连基本经营预测都没做就盲目扩招,最后把经营失误的成本全部转嫁给议价能力最弱的应届生。这类毁约若只以致歉收场、无实质违约成本,明年还会有无数公司照抄剧本。


《我的解放日志》
2026年7月初,国内车灯龙头公司常州星宇车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星宇股份”)招录440名应届生。然而,8月8日开始,星宇股份便集中约谈应届生,以“经营效益不好”“公司组织架构调整”等为理由,要求新员工离职或调岗至生产一线操作岗位。
公司为辞退的应届生提供了两个选择:一是以“个人原因”主动离职,给予半个月工资补偿;二是下放到生产线,从事打螺丝、线路插接等工作,工资降为工人标准,每小时20元,每天在厂至少11—12小时。

应届生面临“主动离职”与调岗至流水线“打螺丝”二选一的局面。(图/封面新闻)
引发舆论关注后,星宇股份于8月27日发布致歉信,就劝退应届生事件向受影响的学生及家属致歉。多名已离职的应届生收到公司一次性发放的1.5万元求职生活补贴。

8月27日,星宇股份发布致歉信。(图/星宇股份)
发放录用通知后再辞退应届生,星宇股份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公司。2022年5月19日,理想汽车被曝出毁约校招生,2024年4月24日,“特斯拉被曝毁约应届生”话题登上热搜。类似的事件每次都会引发各界关注,但事件的主体却常常被淹没在新闻之中。

被解约的校招生,离入职还有五天
离入职的上班时间还有五天。周书霖在租好的房子里,接到了某科技公司HR打来的解约电话。
电话里,HR让他“考虑其他机会”。他有点没反应过来,马上就是7月1日了,马上就是走出校园的第一份工作,怎么就这样没了呢?
和许多应届生一样,周书霖从2025年秋招就开始四处投递简历。秋招期间,他陆续拿到几个包括国企和互联网企业在内的offer。他清晰记得,万兴科技的录取通知是11月中下旬发给他的。
周书霖上网查询了一下这家公司,得知它存在比较严重的加班问题,网络上风评也并不好。但是公司提供的薪资,的确是所有offer中最令他满意的。

出于薪资上的考量,周书霖在众多offer中选择了这家公司。(图/受访者提供)
他想趁着年轻努力多挣些,缓解自己和家庭的生活压力。因此他和这家科技公司签下了三方协议,“想着毕业以后好好干。哪个互联网公司不加班?大不了累点。”
12月,周书霖又收到了某一线大厂发来的offer。他坦言,当时的确想过是否要重新考虑更换签约公司。他询问这家科技公司的HR,对方答复如果要解约得等到2026年4月,公司统一处理;一线大厂HR则要求他在一周内给出确定的答复,否则名额要给其他人。
他担心万一大厂那边名额没了,自己又先和这边解了约,两头落空得不偿失。他最终还是拒绝了这个大厂,维持和这家科技公司的三方协议。
2026年6月底入职前夕,周书霖从江西老家收拾好了行李,坐上前往长沙的列车。他先是在市区住了几天,联系中介四处看房,终于打点好所有事情,他却接到了被解约的通知。

公司和周书霖沟通解约相关事宜。(图/受访者提供)
周书霖告诉《新周刊》,被解约的不止他一人。2025年8月这家科技公司启动2026届校招时,公司宣布预计发出500个高含金量offer,但这家公司入职培训的社交媒体内容显示培训人数不到50人。收到解约通知的校招生涵盖了设计、研发、产品、职能不同岗位,解约理由不同,有的是HC(人员编制)不足,有的是结构调整。
HR对周书霖给出的解约理由是“担心他适应不了工作”。但在他看来,只要公司想要解约,任何理由都可以编出来。
得知这个消息时,春招已经结束了。周书霖的心情很低落。他说,家人都在期待他顺利毕业,入职新工作,他也期待着自己赚钱,开始新生活,现在只能重新整理资料,寻找合适的工作机会。

(图/《我的解放日志》)
暑假期间,他给不少公司投了简历,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这些公司仅剩的岗位和自己专业不对口。他只能安慰自己,只要社保还没交,等到今年秋招,大部分国企和央企仍然会认可他的应届生身份。
但现实是,2026年8月启动的秋招,企业面向的几乎都是2027届毕业生。2026届的周书霖哪怕手握“应届生”的身份证明,依旧无法进入许多公司的校招系统投递。如果走社招道路,他又没有工作经验,入职也不会再有校招那样系统的培养和培训。
回顾这一次被解约的经历,周书霖认为,同样是签署了三方协议,企业和学生的权责关系并不对等。“在按规定赔付违约金的前提下,企业和学生都有权利解约,这个是事实。”周书霖说,应届生可以为更合适的机会解约。同理,企业也可以因为公司原因在适宜的时间范围内解约。“但问题是,企业毁约一个校招生,付出的不过是一笔违约金,而校招生被毁约,丢掉的是整个校招窗口期,是之前推掉的所有offer。”而且他没有想到,这家科技公司硬是拖到了入职前五天才作出这个决定。
周书霖原本设想的独自生活是每天下班回家玩会儿电脑,听听音乐。等稳定下来再养只猫,周末跟朋友一起在长沙各处聚会。
这些具体而美好的期待,如今大多都落了空。
被解约后,周书霖没法拿回房子的全部押金,只能和房东说明情况,房东同情他的遭遇,给他退了一部分。他租的房子原本在公司所在的园区内,除了通勤方便,就算加班到晚上,回家也没那么麻烦。
只是现在,他大概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走进这个地方了。

责任是一回事,代价是另一回事
周书霖没能走进那家公司的大门,但他在名义上好歹还保留着应届生的身份。
但在星宇股份的毁约事件中,应届生们连这一点也没能保住:星宇股份在5月与应届生签署了劳动协议,7月初再为应届生办理了正式入职。入职当月社保也开始缴纳,之后他们通知离开,而正是这一步,导致了更为尴尬的局面。
缴纳社保之后,被毁约的年轻人既丧失了应届生的身份红利,工作经验又不足以达到大部分社招岗位要求。即便企业赔付违约金,也难以抵消应届生错失校招就业节点的损失。入职后的劝退或变相调岗,把这些应届生卡在了两难的境地。

(图/《我的解放日志》)
曾经在汽车行业做过HR,现从事招聘工作的Steven表示,站在企业角度,毁约这种做法虽然不妥,却并非全无合理性。
在他看来,企业毁约可能如星宇股份所说,是出于业务及经营战略上的考量,从而调整人力和需求之间的错配。

(图/《年会不能停》)
成本也可能是重要原因。裁员节省下的成本会立即在企业下个月的财报中体现出来。因此,如果企业想要压缩成本,提高利润,往往会选择裁员,包括裁掉刚入职的校招生。Steven说,和其他员工相比,校招生入职时间短,还没有创造很多价值,赔偿成本也相对较低。
此外,校招过程中应届生同样存在毁约的情况,这种不确定性倒逼企业在招聘时多发放一些offer。
有企业HR透露,很多头部企业对校招生其实存在隐形的需求。招收一定数量的校招生,达成相应指标,可能会让企业享受社保补贴、退税等政策上的优惠。
企业有经营和成本上的考量,应届生有各自的处境与难处。但责任划分是一回事,代价却是另一回事:企业确实支付了赔偿,却损耗的是招聘口碑;而应届生失去的,可能是一个求职季的机会,甚至还要面对此后数年职业路径的剧变。

给奔驰、宝马等发邮件,管用了
对被解约的人来说,事件告一段落。只能收拾心情去找下一份工作。但对被调岗的人来说,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除了企业的正常解约外,部分企业还会通过恶意调岗的方式,倒逼应届生主动离职。星宇股份的处理是典型案例。在约谈中选择留下的星宇股份应届员工未获补偿,仍在工厂从事基础工作,且未被承诺转正。

(图/《我的解放日志》)
面对企业的违法调岗,劳动者可以怎么办?
广东洛亚律师事务所的陈世颖律师为有类似处境的劳动者梳理了两条路径:一是以“公司未提供约定劳动条件”为由,被迫解除劳动合同。但她强调,这一方案的补偿金额有限,即使最终胜诉,因入职年限不满半年,最多也只能拿到0.5倍平均工资的经济补偿。
二是在职期间申请仲裁,要求补齐工资差额。在不解除劳动合同的前提下,主张按原薪资标准支付工资。陈世颖律师解释,在职仲裁有一个关键优势:裁判者会实质审查公司调岗是否合法。审查的依据不仅只看劳动合同中泛化的约定,还会实质审查招聘时的岗位、录用通知书中的岗位内容,以及调整是否系生产经营所必需、是否对劳动者权益造成严重损害等。如认定调岗违法,公司须补齐差额,意味着这段期间的工资都要按原约定标准发放。
陈世颖律师指出,对公司而言,这一方案的实际成本远高于支付0.5倍平均工资的经济补偿——既要多付工资,又面临被认定违法的不利后果。

(图/《人生切割术》)
星宇股份在致歉信中提到,公司将向107位校招生落实多项措施,包括即时发放为期3个月的求职生活补贴,在此期间继续向留宿公司的同学提供免费住宿等等。
劳动仲裁的周期长、成本高、收益低的特点,让许多劳动者面临企业违约、恶意调岗,只能不了了之。陈世颖律师表示,多数劳动者走完仲裁程序通常需要三至六个月时间,应届生因工龄短,赔偿金通常难以覆盖求职中断及异地租房等实际损耗。
但此次星宇股份的事件,为维权的应届生提供了另一个思路。

(图/《人生切割术》)
事件发生后,被解约应届毕业生寻求多种渠道维权。有人搜索欧盟的供应链法规,向星宇股份的客户宝马、奔驰、大众等车企发送投诉邮件;有人向港交所递交了实名投诉材料,举报公司违规用工、治理存在重大瑕疵。2026年7月29日,星宇股份向港交所二次递交上市申请,此时正是它们港股上市的关键阶段。
陈世颖律师说:“法律只能作为兜底使用,如果有更高效的解决途径可以采用,当然可以尝试一下。”
对于无数的“周书霖”来说,校招被毁约,像走出校园后社会给他们上的第一节课,告诉他们即便对方作出看似合法依规的承诺,也会有毁约的可能性。
而毁约的代价,往往会落在更相信对方,也更缺少选择权的那一方身上。
(应受访者要求,周书霖、Steven均为化名)

[1] 中国青年报,星宇股份劝退107名应届生员工后续:多名离职者收到生活补贴,留岗员工仍未获转正承诺。
作者 | 张文曦
编辑 | 詹腾宇
校对:开心;排版:王雨璇